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,
余桃推开明德楼302的门。
教室里只坐了几个人。
她扫视一圈,选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。离讲台不远,进出又方便,旁边暂时也没人。
余桃放下书包,从记账本里找到昨晚抄下的教室地址,确认没有走错,这才把那一行划掉。
七点五十分,祝星遥和两个女生一起进来。
她显然早就认识其中一个,三个人边走边讨论某场服装展。看见
余桃,祝星遥抬了下手,算是打过招呼,随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余桃也没叫她。
室友只是住在同一间寝室的人,又没有规定上课也必须挨着坐。
她暂时不需要朋友。
大学应该和高中差不多。只要成绩足够好,老师自然会记住她。奖学金和项目也不会因为她不合群,故意绕开她。
身旁的位置一直空着。
余桃心情不错,拿出笔记本,开始抄辅导员昨天发下来的培养方案。
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手帕忽然落在桌角。
边缘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恰好朝上。
“洗过了。”
余桃握笔的动作一停。
闻执玉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。
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。昨天那场狼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。那件让
余桃惦记了一晚的衬衫,对他来说似乎连可惜都不值得。
余桃先拿起手帕,迎着窗外的光检查。
没破,没变形,甚至比交出去时还要平整。
她捏了捏边角。
不知道是他自己洗的,还是家里专门有人负责。反正不管是哪一种,都和她没有关系。
余桃把手帕收进书包。
“你为什么坐这里?”
“这里不能坐?”
“有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室友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余桃面不改色:“刚认识,还没来得及问。”
闻执玉看了她两秒,没有追问。
靠窗的位置上,祝星遥恰好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余桃察觉到了,硬是没回头。
只要她不看,这个谎就还没有证人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闻执玉说。
他说得很平静。
余桃却听出了两个意思:一个是他听见了,另一个是他没信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闻执玉翻开桌上的培养方案,“看来你们还需要一点时间熟悉。”
靠窗的位置传来很轻的一声笑。
余桃终于回头。
祝星遥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,只留给她一个事不关己的侧脸。
这时,后门走进来一个高个男生。
男生穿着黑色短袖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他一眼看见
闻执玉,径直走过来,将其中一杯放到桌上。
“我在后面给你留了位置。”
“不用,你坐吧。”
男生这才注意到
余桃。
他的目光从
余桃移到
闻执玉,又扫过方才放过手帕的桌角,眉梢轻轻一扬。
倒也没问什么。
“行。”
他拿着另一杯咖啡走向后排。
余桃的脊背却慢慢绷紧。
教室里的谈话声没有停,落到她身上的视线却明显多了起来。
闻执玉只要坐在这里,别人便会猜他们为什么认识,又为什么是他主动坐到她身边。
他当然不在意。
他大概从小就是被人看着长大的。别人多看一眼还是少看一眼,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区别。
余桃却不一样。
她今天穿的是自己最新的一件短袖,领口依旧洗得有些发软。
闻执玉手边装咖啡的纸袋,看起来都比她的书包结实。
有些人坐在一起,不用开口,别人也能看出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。
“手帕已经还完了。”
余桃压低声音,“你可以换位置了。”
“我不换。”
她转过脸:“我不想和你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不走?”
闻执玉把咖啡挪到桌角,杯口朝外,纸袋的折痕也被他顺手压平。
“大学没有规定,选座以前需要征得邻座同意。”
他说得很坦然。
正因为坦然,才显得格外傲慢。
他知道
余桃不欢迎自己。
可她不欢迎,并不足以让他改变已经作出的决定。
余桃盯着他:“你故意的吧?”
“故意什么?”
“故意坐到我旁边,让别人看我。”
闻执玉抬眼看了一圈。
“他们原本也在看你。”
余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他把微微卷起的书页压平。
“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全该算在我头上。”
余桃听明白了。
他是说,她就算不坐在他旁边,也足够显眼。
不是衣服,就是书包。再不然,是她那部打开一个文件都要转半天的旧手机。
昨天他才拿她的证件照开玩笑,今天又装得好像真不明白别人为什么看她。
“手帕还完了,你还不走。”
余桃冷笑,“怎么,昨天一件衣服没让我赔成,今天想换个办法找回来?”
闻执玉看向她。
她说这句话时,下巴微抬,满脸都是“我早就看透你了”。
闻执玉原本可以解释,不过
余桃似乎很满意自己找到的理由。
“你觉得我坐在这里,是为了报复你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闻执玉看了她片刻,竟然点了下头。
“也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余桃立刻抓住了把柄:“你承认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没有看
余桃,“只是觉得这个理由比还手帕有意思。”
余桃盯着他。
闻执玉没有承认什么,但也没有澄清。像是她辛苦给他安上的罪名,只要足够有趣,他并不介意暂时戴一会儿。
“你——”
余桃“啪”地合上笔记本。
“你喜欢这个位置,让给你。”
闻执玉看着她:“你要走?”
“我嫌挤。”
桌面很宽,两个人中间甚至还能再放下一个书包。
闻执玉没有拆穿。
余桃背上书包,走出两步,又折回来,压低声音警告:“昨天晚上的事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让别人误会我们很熟。”
“我们确实不熟。”
余桃紧绷的神情稍微松了一点。
闻执玉看见了。
他本来可以就此打住。
可
余桃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太过明显,倒让人想知道,她究竟能有多怕和他扯上关系。
“不过,”他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昨天晚上,你抓着我的手——”
“啪!”
余桃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截断了他后面的话。
“你敢再多说一个字,我就让你今天也换一件衣服。”
周围的谈话声短暂地低了下去。
余桃撑在桌面的手指微微蜷着,眼睛被怒气烧得发亮。因为动作太大,手肘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。
她自己没有发现。
闻执玉的视线在那里停了片刻。
随后,他伸手将被震偏的咖啡杯重新挪正。
“好。”
“你听懂了?”
“听懂了。”
闻执玉的语气仍旧温和。
余桃却隐约觉得,他刚才就是故意的。
他明知道她介意什么,偏偏说到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,再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城里人果然心眼多。
余桃狐疑地盯了他两秒,背着书包走向教室另一边。
闻执玉没有阻拦。
余桃走后,桌上的资料还被她那一掌震歪了半寸。
闻执玉伸手扶正,纸边重新与桌沿平行,这才翻开书。
后排的秦昼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。
他认识
闻执玉很多年,这个人看着好说话,实际上很少为谁改变已经作出的决定。别人不欢迎,他也不会勉强留下。
可今天不但留下了,还故意多说了半句话。
有点奇怪。
——
余桃换到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。
旁边的女生留着利落的高马尾,浅蓝色衬衫熨得平整,袖口规规矩矩扣在腕骨处。
她面前的资料按颜色贴好索引,书角对得整齐,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课程表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
余桃问。
女生抬头:“没有。”
她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,给
余桃腾出位置。
“林菁。”
“
余桃。”
两人简单交换完名字,林菁便重新低下头,在资料上做标记。
几分钟后,一名中年男人夹着试卷走进教室。
他约莫四十岁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衬衫袖口一边卷到手肘,另一边还停在小臂,显然没意识到两边长短不同。
他将保温杯往***一放,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。
江岳。
“我是你们实验班的班主任,负责这学期的经济学基础和实践导论。”
他转过身,扫视一周。
“客套话不说了。能进明川,只能证明你们擅长考进明川。还会不会学别的,得重新看。”
教室安静下来。
“实验班每学年综合评估一次,末三名转入普通班。奖学金不只看期末成绩,课堂表现和实践项目也计入总评。”
余桃立即在“奖学金”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
林菁举起手。
“老师,今年新生可以报名校企联合项目吗?”
“可以。新生预留三个名额,月底发通知。入学测试和实践课成绩都是参考。”
“成果计入创新学分吗?”
“达到评审要求才计。”
林菁低头将答案记在课程表的空白处。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,早就知道该问什么。
余桃看了一眼她贴满索引的资料。
有的人还没正式上课,已经知道哪个项目值得争,连成果能换来什么都问清楚了。
而她昨天还在兼职群里分辨哪条**信息不像骗子。
余桃在笔记本上写下:
校企联合项目,三个名额。
不就是早知道一点吗?现在她也知道了。
江岳示意助教发卷。
“摸底测试,九十分钟。不计入总评,但影响实践导论分组。”
试卷传到
余桃手中。
她迅速翻了一遍。
前面是高中数学,后面却出现了经济学基础、数据分析、两篇全英文材料,以及一题企业经营分析。
机会成本。
需求弹性。
资产负债率。
每一个字她都认识,放在一起却像故意不让她看懂。
余桃脸上的自信一点点淡下去。
她下意识往后排看了一眼。
闻执玉已经开始答题。
他低着头,落笔没有半点迟疑,仿佛试卷上的东西,他早就见过很多遍。
余桃握紧手里的笔。
生在那种家庭里,当然什么都能提前见过。
如果她小时候看的不是果树和赊账本,而是这些东西,未必会比他慢。
她收回视线。
嫉妒不能替她做题。
但可以先记着。
总有一天,她要看看,把
闻执玉从那些好老师、好学校和一摞摞提前准备好的资料里拎出来,他是不是还能永远答得这么从容。
余桃低下头,从第一页开始作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