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之冕

齿轮与黄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闻惯了也就那样。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手指头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。这玩意儿送来的时候跟个废铁疙瘩没啥两样，蒸汽管道堵得死死的，齿轮咬合的地方磨得都快平了，那老头子送过来说是要修，其实也就是舍不得扔，搁家里占地方。“你这排气阀都锈死了，咋个转嘛。”许俞嘴里念叨着，手里那把锉刀一点一点地刮掉阀门上的锈迹。他的动作很轻，不是那种修理铺老师傅的大开大合，倒像是摆弄啥宝贝似的，一点一点地磨。阳光从工坊那扇破窗户外头透进来，照在那些飞舞的铁锈粉末上，亮闪闪的。，长得不算壮实，甚至有点瘦，胳膊上没啥肌肉，但是手指头特别灵活。**活着的时候老说他，“你这双手，天生就是玩齿轮的料。”可后来**死了，死在一次蒸汽锅炉爆炸里头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，就剩下一只烧变形的怀表。那怀表现在还挂在许俞脖子上，贴肉戴着，夏天烫得要死，冬天冰得要命，他就是不摘。“呼——”许俞吹了吹阀门上的铁屑，又把那玩意儿凑到眼前仔细瞧了瞧。还行，磨得差不多了。他转身从身后的木架子上翻出一个新的密封圈，换上，然后把阀门装回去，拧紧。接着他拿起那把黄油枪，对着各个关节位置挨个儿打油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黄不拉几的油从缝隙里头挤出来，看着倒是挺解压的。，许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工坊角落那台小型蒸汽机旁边，拉下启动杆。“嗤——”，整个工坊一下子就雾蒙蒙的。那台蒸汽信使开始嗡嗡嗡**动，先是从底座开始，然后是主体，最后那些齿轮一个一个地咬合转动起来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。许俞退后两步，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——声音不对，中间那个行星齿轮组还是有点涩。，把耳朵贴在信使的外壳上，闭上眼睛。，是第**传动的那个齿轮，齿面肯定还有伤。这玩意儿光靠听就能听出来，就跟大夫号脉似的，每个齿轮转起来的声音都不一样，好的齿轮转起来是“刷刷刷”的顺畅声，坏的就是“咔咔咔”的卡顿声。**教他的这个本事，这么多年就没丢过。，重新拆开传动箱，把那组行星齿轮一个个取出来检查。果然，其中一个小齿轮上有两道细纹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，但就是这么个玩意儿，能把整台机器搞废。“这玩意儿得上车床修一下。”许俞看了看天色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街上的蒸汽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橘**的光透过雾气，朦朦胧胧的。，外头突然传来“咚咚咚”的敲门声。“许俞！许俞你在不在！”，听着还挺急。
许俞擦了擦手上的油，走过去开门。门口站着的是隔壁的张婶，矮胖矮胖的，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围裙，一张脸通红通红的，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。
“哎呀你咋还在这儿呢！”张婶一把抓住许俞的胳膊，“你快点收拾收拾，林家那边来人了，说是让你晚上过去吃饭，马车都在外头等了好一阵了！”
许俞愣了一下，“林家？”
“你糊涂啦？就是你那个未婚妻他们家啊！”张婶急得直跺脚，“哎呦喂我的小祖宗，你这身上一股子机油味儿，快去洗洗，换身好衣裳，可不能给人家丢份儿啊！”
未婚妻。
这两个字砸在许俞心口上，不轻不重的，但就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儿。
艾琳娜·林斯克，林斯克家族的小姐。这门亲事是他爷爷那辈定下来的，说是两家祖上有交情，许家老爷子救过林家老爷子的命，所以结了这门娃娃亲。许家那时候还没败落，在阿斯特拉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他爷爷许正阳是正经考过执照的高级机械师，在整个城里的机械师公会都是有名字的。
可现在呢？
许正阳死了，许俞**也死了，偌大的工坊就剩下许俞一个人撑着，也就接点儿修烧水壶、补蒸汽管道的小活儿，勉强糊口。林家那边虽然一直没有明说啥，但这些年走动越来越少，逢年过节连个问候都没有，许俞心里头其实早就有了数。
“许俞？许俞你发啥呆呢！”张婶推了他一把。
“哦，哦，我知道了张婶。”许俞回过神来，点了点头，“我这就去收拾。”
张婶又叮嘱了几句“穿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也洗洗”之类的话，才急匆匆地走了。
许俞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根烟囱里头冒出来的白烟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说不上来是啥感觉，就是慌，一种没着没落的慌。
林家突然叫他去吃饭，肯定有事。
啥事呢？
他不敢往坏处想，但又忍不住往坏处想。
算了，想那么多干啥，去了就知道了。
许俞走进屋里，打了盆水，使劲搓手上的油污。那些机油渗到指甲缝里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，许俞也习惯了。他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外套，这还是**在世的时候做的，领口的扣子是铜的，已经磨得发亮了。裤子也是好的，就是膝盖后头有点皱，毕竟平常用的少，叠在柜子里头压的。
头发他随便用水抹了抹，算是打理过了。
出门的时候，许俞站在那面缺了角的镜子前头看了自己一眼——瘦，还是瘦，脸色有点白，眼睛下面青黑青黑的，那是熬夜修机器熬出来的。但五官还算端正，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，就是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忧郁劲儿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许俞跟自己说。
外头果然停着一辆马车——不，不是马车，是蒸汽车。
许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那是一辆四座的蒸汽轿车，车身是深蓝色的，铜制的装饰条在路灯下头闪着光。车头那个锅炉圆滚滚的，上面还刻着林斯克家族的家徽——一只展翅的蒸汽鹰。底盘很低，轮子是实心的橡胶，跑起来稳稳当当的。
这可是好东西啊。
许俞忍不住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的结构——独立悬挂，减震弹簧至少有三层，转向机构用的是最新的齿轮齿条式设计。锅炉的燃烧室是双层结构的，隔热做得特别好，坐在车里一点都不热。
“看够了吗？”
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许俞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司机靠在车门上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哦，不好意思，我……”许俞赶紧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上车吧。”司机拉开车门，语气里没有半点尊重，就像在打发一个叫花子。
许俞没吭声，低着头钻进了车里。
车厢里头倒是挺宽敞的，真皮的座椅，木头的内饰板，车窗上挂着蕾丝的窗帘。许俞坐在那里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，最后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。
车子发动了，“突突突”地往前开。
许俞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头看——阿斯特拉城，他的家。
外面是一排排的蒸汽灯，灯柱是铸铁的，上面有精美的花纹。街道两边是四五层的石头房子，每栋房子的屋顶上都竖着烟囱，吐着白色的蒸汽。远处，阿斯特拉大教堂的钟楼高耸入云，那座巨大的蒸汽钟正在报时，“当当当”地响了六下。
黄昏了。
整座城市被一层淡淡的白雾笼罩着，蒸汽和煤烟混在一起，呛得要死，但许俞从小到大闻着这个味儿，早就习惯了。街上到处都是人，有工人，有商人，有穿着体面的绅士，也有灰头土脸的乞丐。一辆辆蒸汽马车在马路上穿梭，行人来来往往，嘈杂的声音被车窗隔绝在外头，模模糊糊的。
许俞想起了小时候。
他那时候大概七八岁吧，艾琳娜比他小一岁，两家关系还好得很，经常走动。他记得艾琳娜扎着两个小辫子，脸上有点婴儿肥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有一次他把自己做的木头小风车送给她，她高兴得不行，拉着他转圈圈，转得两个人都晕了，一**坐在地上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啥叫门当户对，不知道啥叫阶级，不知道啥叫现实。
后来呢？
后来他爷爷死了，**也死了，许家一落千丈。林家那边开始还来过几次，后来越来越少，再后来，就只有在一些正式的场合才会见上面了。艾琳娜也变了，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，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，但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但许俞就是知道。
车子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了下来。
门卫拉开铁门，蒸汽车缓缓驶入一条长长的林荫道。道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，树后面是****的草坪，草坪上还有几个雕像，都是些蒸汽机械时代的人物。路的尽头是一栋巨大的宅邸，三层楼，石头砌的，正门前面有六根大柱子，看着跟王宫似的。
许俞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的事，那时候是艾琳娜十五岁的生日宴，他带了一盒自己做的巧克力过来。巧克力做得不好看，歪歪扭扭的，艾琳娜倒是笑着收下了，但后来有没有吃，他不知道。
车子停下，司机拉开车门，“到了。”
许俞深吸一口气，下了车。
宅邸的大门敞开着，里头灯火通明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，几百盏蒸汽灯同时亮着，照得整个大厅跟白天似的。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，墙上挂着油画，角落里摆着盔甲和古董机械。仆人穿着统一的制服，站得笔直，见到他进来，微微欠身，面无表情。
许俞走在地毯上，脚感软绵绵的，让他有点不适应。
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过来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，穿着燕尾服，领结打得一丝不苟。
“许少爷，请跟我来。”他的语气很客气，但那种客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，就像在说——你来了，我们尽到礼数了，完事儿了你就该走了。
许俞跟着管家穿过大厅，走上楼梯，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，最后在一扇高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。管家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管家推开门，侧身让开，“许少爷，请。”
许俞走了进去。
这是一间书房，非常大，四周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，书柜上摆满了厚厚的精装书。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，书桌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卡尔·冯·林斯克。
林斯克家族现任家主，阿斯特拉城商会的副会长，帝国议会候补议员。这个男人在城里头跺一跺脚，整个蒸汽机械市场都得抖三抖。
“来了？”卡尔抬起头，看着许俞，笑了笑，“坐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温和，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，但许俞总觉得不太对劲。不是卡尔做了什么，而是那种感觉——就像一只猫在看着一只老鼠，不急着抓，先玩一会儿。
许俞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，椅子很舒服，但他只敢坐半个**。
“卡尔叔叔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卡尔端起桌上的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最近怎么样？工坊的生意还好吗？”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许俞老老实实地说，“接了一些小活儿，够吃够喝的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卡尔点了点头，“你也知道，你爷爷当年是我们林家的大恩人，我也一直把你当自己家的孩子看。有什么困难，你一定要跟我说，别客气。”
许俞心里头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不对劲。
这话说得太客气了，客气得不正常。卡尔·冯·林斯克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和颜悦色过？以前见面，顶多是点个头，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。今天又是请吃饭，又是嘘寒问暖的，肯定有事。
果然，卡尔的下一句话就来了。
“小俞啊，你也十七了吧？”
“嗯，十七了。”
“十七了，不小了。”卡尔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，“有些事情，也该让你知道了。”
许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