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货架前,手里的两瓶酱油像两块巨石。
八年了。
陈默从不打我,从不骂我,甚至把工资卡全交给我。
可我今天才发现,我连选一瓶减盐酱油,都在精准地完成他设定好的“自愿”。
我以为我是被捧在手心的娇妻。
其实,我只是被困在一场从未见血的顶级算计里。
如果我连酱油都选错了,今晚他会用哪一种“尊重”,让我再次低头?
......
我举着那瓶减盐酱油,没放进购物车。
超市的灯光刺眼。
冰冷。
脑子里那道声音格外清晰。
“
陈默最近胃不好,得吃减盐的。”
这句念头,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。
是它自己跳出来的。
像是一道被设定好的程序。
我手抖了一下。
把酱油放回了货架。
周围人来人往。
吵闹。
喧嚣。
我却觉得浑身冰凉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是
陈默发来的微信。
“老婆,买完酱油了吗?
小橙子想吃冰淇淋,你顺便带一个。要是太重就算了,别累着自己。”
多么体贴的话。
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字里行间全是关怀。
可我的指规悬在屏幕上方,突然按不下去那个习惯性的“好”字。
如果我说太重,不带了呢?
他会笑笑说没关系。
然后下楼自己去买。
回来的时候,他会顺手把客厅的地拖了,把垃圾倒了。
然后一边咳嗽,一边笑着对我说:“你看,这不是买回来了吗?”
再然后,我会产生一种深深的罪恶感。
我会怪自己懒。
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和丈夫。
最后,下一次,我会抢着去买。
甚至不用他开口。
我就“自愿”去了。
我站在超市出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风吹进来。
刺骨。
我推着购物车,走出了超市。
回到家时,是下午五点半。
陈默已经在厨房了。
他穿着围裙。
袖子高高挽起。
正在洗菜。
听到门响,他探出头来。
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回来啦?辛苦了。”
他走过来接我手中的购物袋。
熟练。
自然。
“怎么买了这个牌子的酱油?”
他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酱油,随口问了一句。
没有质问。
没有不满。
只是单纯地询问。
“想换个口味。”我看着他。
陈默顿了一下。
笑容没有变。
“挺好的,换换口味新鲜。只要你喜欢就行。”
他提着袋子进了厨房。
背影修长。
挺拔。
结婚八年,他几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。
不抽烟。
不上酒吧。
下班就回家。
对女儿温柔。
对我体贴。
闺蜜周周总说,我是踩了八辈子辈子**运,才嫁给了
陈默。
连我妈都常说:“薇薇啊,
陈默这种好男人,打着灯笼都找不着,你可得好好过。”
我也一直以为,自己是幸福的。
直到今天那瓶酱油。
我脱下外套,挂在衣帽架上。
客厅很干净。
地板擦得发亮。
桌上的花是昨天刚换的鲜百合。
一切都那么美好。
那么完美。
可这种完美,却让我感到一种喘不过气的窒息。
“爸爸,这个拼图我不会!”
小橙子从卧室跑出来,光着脚。
陈默从厨房走出来。
蹲下身。
温柔地帮
小橙子穿上拖鞋。
“
小橙子乖,让妈妈陪你拼,爸爸要做饭。”
小橙子转向我。
“妈妈,你陪我。”
我看着
小橙子大大的眼睛。
又看了看
陈默。
陈默对我笑了笑。
“去吧,累了一天了,跟孩子玩会儿,饭马上好。”
他的眼神很真诚。
真诚到我看不到一丝杂质。
可我心底,却有一股寒意,正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我走过去,陪
小橙子坐在地毯上。
拼图是两百块的城堡。
小橙子拼得很认真。
我却心不在焉。
厨房里传来油锅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香气渐渐弥漫开来。
是红烧排骨。
他最擅长做的一道菜。
也是我“最喜欢”吃的一道菜。
可是,我真的喜欢吃红烧排骨吗?
我想起来了。
刚结婚那会儿,我说过一句“排骨挺好吃的”。
从那以后,每周的菜单里,必有这道菜。
我提过想吃鱼。
他说:“吃鱼好啊,刺多,
小橙子吃不方便,容易卡着。等
小橙子大点咱们再吃。”
然后,他就再也没买过鱼。
我也再也没提过。
是我自己放弃的。
“自愿”放弃的。
饭菜端上了桌。
极其丰盛。
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花汤。
陈默给我盛了一碗汤。
递到我面前。
“尝尝,今天汤里加了一点点**。”
我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跟自己老公还说什么谢谢。”
他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动作亲昵。
我们安静地吃饭。
小橙子吃得很欢。
陈默时不时给她夹菜,又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。
“多吃点,看你最近都瘦了。”
我看着碗里的排骨。
突然有些反胃。
“
陈默。”
我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陈默停下筷子,抬起头看着我。
眼神关切。
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我今天有点累,晚上想早点睡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随即笑了。
“行啊,吃完饭你就去休息,碗我来洗,地我来拖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。
那么理所当然。
理所当然到,我觉得如果我拒绝,就是一种罪过。
“好。”
我低头,咽下了那块排骨。
同甘共苦八年。
我第一次发现,这块排骨是苦的。
吃完饭,我直接进了卧室。
躺在床上。
没关门。
客厅里传来水声。
陈默在洗碗。
碗筷碰撞的声音,规律而轻柔。
洗完碗,是拖地的声音。
吸尘器的轰鸣声。
他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。
我闭上眼睛。
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。
水声停了。
吸尘器的声音也停了。
客厅里一片安静。
紧接着,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
然后,是他压低的声音。
在阳台上打电话。
夜很静。
阳台的声音透过未关紧的窗缝传进来。
断断续续。
“......没事,她今天状态不好。”
“......嗯,可能是有点累。”
“......放心吧,明天就好了。”
“......她能去哪?她离不开这个家。”
我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黑暗中。
我死死盯着天花板。
手捏紧了被角。
今天状态不好?
我哪里状态不好?
是因为我没买他习惯的酱油?
还是因为我没有像往常一样,在他洗碗时主动去端茶倒水?
或者,是因为我今天没有对他露出生动的笑容?
我离不开这个家?
黑暗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,将我整个人吞没。
陈默推门进来。
脚步很轻。
他走到床边。
替我压了压被角。
然后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晚安,老婆。”
他轻声说。
我闭着眼。
假装睡着。
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在他的吻落下的那一刻。
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。
也听到了困住我八年的枷锁,发出的第一声脆响。
我今天状态很好。
比过去八年的任何一天,都要好。
因为我,终于清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