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道：从送外卖开始

张强把电动车停到夜宵摊边时，王老三正拿着两根竹签，从牙缝里往外剔辣椒籽。
“再晚点，你就只能啃签子了。”
“最后一单爬了七楼，没电梯。”
张强摘下头盔，额前的头发湿成几绺。他把头盔往空凳上一放，拉开王老三对面的塑料凳坐下，先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。
温的。
他低头一看，是茶。
“酒呢？”
“脚边。刚骑完车，喘匀了再喝。”
桌下放着两瓶啤酒，瓶身挂着水珠。张强伸手摸了一把，凉意顺着指头往上爬，总算把黏在身上的燥热压下去一点。
油烟从摊子那头飘过来，裹着孜然和烤辣椒的味道。抽风机吱呀作响，隔壁桌几个男人光着膀子，正为谁多喝了半杯争得脸红。老板端着炒粉从桌缝里挤过去，嘴里一连喊了三声借过。
王老三把面前的铁盘推过来。
盘子里还剩几串肉，下面压着两串烤土豆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
“你就吃这么点？”
“吃过一盘了。”
张强看了眼他手边。空签子只有几根，连个装过菜的盘子都没有。
他没揭穿，扭头冲摊前喊：“老板，加份炒粉，两个蛋，再来十串肉！”
“发财了？”王老三问。
“今天单多。”
“那也没见你早来。”
“单多和下班早，能是一回事？”
王老三乐了，拿开瓶器起开两瓶酒，把其中一瓶放到他面前。
张强给两人的杯子倒满，泡沫漫过杯沿，流了一手。他低头吸掉一口，终于长长出了口气。
直到这时候，他才觉得今天的活算是干完了。
手机偏偏又响了一声。
他的手比脑子快，刚碰到手机，就听见王老三问：“还跑？”
“不跑，看看。”
屏幕上是条推送。他顺手划掉，又点开今天的收入，拇指停在那个数字上看了几秒，才锁屏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“够这顿吗？”王老三瞟他。
“够。你敞开吃。”
“那我再加个腰子。”
“……你还真不客气。”
两个人笑着碰了杯。
张强今年二十一岁。
四年前，他十七岁，离开学校的时候，也跟人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。
以后挣了钱，请你们敞开吃。
那时他说得比现在响亮。
书包往肩上一甩，觉得再也不用早起背课文，不用坐在教室里盯着看不懂的题，浑身都轻。至于挣钱，他那时候想得简单：有手有脚，只要肯干，总不至于混得太差。
地下城的学校教得不好，他自己也确实读不进去。课本翻开，一页能盯半节课，字都认识，连在一起就往脑子外面滑。成绩单带回去，他先把它折小，再往口袋最底下塞。
后来索性连成绩单也不用带了。
这四年，他打过零工，更多的时候在送外卖。南城地下城那些绕来绕去的小路，哪条能抄近道，哪个楼口进去还得再绕一圈，他比当年背课文记得牢得多。
刚开始送餐，他总爱算一个月能挣多少，后来算一天，再后来，常算的是这一单还剩几分钟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王老三拿竹签敲了敲铁盘。
“想我以前吹过的牛。”
“哪个？太多了，你挑一个说。”
张强夹起一块土豆，嚼完才说：“刚不读书那会儿，觉得四年怎么也该混出点样子了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爬七楼，比以前快。”
王老三一口酒差点呛出来。
张强自己也笑，笑完，伸手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。弯腰时，他小腿后面绷得发酸，索性用拇指使劲按了两下。
炒粉端上来了。最上面卧着两个煎蛋，蛋边焦黄，还在滋滋冒油。
王老三夹起一个，放进张强碗里。
“七楼的，补补。”
“你大我十岁，你更该补。”
“三十一，正当年。你问问老板，腰子烤上没有？”
“吃你的吧。”
张强把剩下的那个蛋拨到他那边，两人各自埋头吃了一会儿。
他跟王老三是在打工时认识的。
一开始听见这名字，张强还以为是个四五十岁的人，见了面才知道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这人收拾干净了挺精神，就是一张嘴没个正经，熟了以后，尤其爱拿他寻开心。
两人都是靠干活养活自己，谁也没比谁宽裕多少。跟王老三坐在一块儿，张强却从来不用先想好，别人问起近况该怎么回答。
今天跑得累，就说累。钱不够花，就少点两个菜。
不用把送外卖说成什么别的工作。
“前两天碰见以前同学了。”张强忽然说。
王老三抬头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没然后。问我还在送啊，我说是。”
他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粉，挑起一截，又放下。
其实也没什么难听的话。
人家甚至笑着跟他打了招呼。可那个“还”字，他回头骑着车，想了一路。
以前读书时的朋友，有些早就看不起他。张强知道。他不至于每回见面都要争个输赢，只是偶尔也希望，别人问起来的时候，自己能有句不一样的回答。
“下回你说，改行了。”王老三说。
“改什么？”
“专门爬楼，顺便给人带饭。”
张强看着他，绷了两秒，还是笑出了声。
“你这张嘴真是欠的。”
王老三把肉串往他面前推：“多吃两口。你这一晚上，钱让你数了，气让别人占了，我坐这儿陪你，连串肉都快凉了。”
“行，喝酒。”
这回张强没再碰手机。
摊前的风扇转过来，吹起桌边几张纸巾。他伸手按住，目光越过路边停着的车，望见远处海那边的一片灯。
上城的灯。
隔着这么远，看不清楼里有什么，只看得见那些亮着的窗子。一座跨海大桥连着两岸，夜里望过去，桥灯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三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上城的人吃完饭，也坐路边喝酒吗？”
王老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也有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你又没给我发这份工资。”
张强拿起酒杯，没有立刻喝。
十万元存款证明。
地下城的人要去上城，得先拿出这个。他知道那不是过桥要交的钱，钱还归自己，可光是把十万元攒在手里，对他来说就够远了。
他刚辍学那会儿，也不是没惦记过。
如今再算，吃饭、日常开销，车子有时还得修。收入到账的时候看着挺好，过些天再看，就薄了一截。
“想过去？”王老三问。
“想。”
这次张强答得很快。
“过去看看。总听别人说那边好，究竟好在哪儿，我一次都没见过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又觉得这愿望小了点，补了一句：“真有机会，也想在那边混出点名堂。”
王老三举起杯子。
张强看他：“干吗？”
“先碰一个。等你混出来，再请一顿。”
“那得挑好的。”
“有肉就行。”
“出息。”
两只杯子轻轻撞在一起。这回没洒，张强仰头喝净，嘴里还留着一点苦味。
等最后一串肉吃完，摊上已经空了几张桌子。
王老三叫老板结账，刚掏出手机，张强便拦住他的手。
“说了今天我请。”
“我先来的。”
“那下回你晚点来。”
张强站起来，走到摊前把账付了。付款成功后，他停了一下，到底没点开余额，直接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王老三已经帮他拎起头盔。
“车放这儿，别骑了。”
“知道。我推着走。”
张强接过头盔，扣在车把上，弯腰开了锁。王老三站在旁边等他，手里还攥着半包没用完的纸巾。
出了摊子的灯光，两人的影子一下淡了。
张强推着车走在外侧。晚风吹过来，汗干了的后背有点凉，肚子里却热乎乎的。他偏头看了眼王老三，忽然觉得今天多跑的那几单，也还算值。
“下回别提前点，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“怕我偷吃？”
“怕你又点少了。”
王老三笑着把纸巾塞进他头盔里。
“行。下回等你。”